如何令科學家相信 UFO

這篇文章的方法不單止適用於 UFO (不明飛行物體),還適用於所有偽科學,例如:智慧設計/創造論 (intelligent design/creationism)、靈異事件、另類療法 (alternative medicine)、和所有 New Age 理論之類等等。

很簡單,真的很簡單。當我們要別人相信我們,當然要拿出證據。只要拿出有力證據,我敢說,世界上所有科學家會即時相信。

首先,很多這類聲稱的理據都是「我不知道這個現象是什麼!這是我們從未見過的,所以一定是 UFO!」真是天才,剛說完「我不知道這個現象是什麼」卻又可以得出結論「所以一定是 UFO」。知道「我不知道這個現象是什麼」的結論是什麼嗎?是沒有結論!是我們應該謹慎查證這個現象的成因,而不是立即說「我不知道,所以一定是某東西」!

第二,我們要注意,說「我真的親眼看見了!」並不算證據。為什麼?我雖然講不出什麼大道理,但我用小例子去解釋:如果我對你說我今天野生捕獲了發哥,但只是說「我真的親眼看見了!」你會信嗎?也許你會信,但大家也知道「傾計冇相冇計傾」。捕獲一個人人皆知真實存在的發哥也如此,現在你說你看見了不知道是否存在的 UFO,一張相也沒有,你話你去咗坐銀河鐵路 999 見埋千年女王食埋個 tea 再坐時光機返嚟仲趕得切睇尋晚場歐聯都得㗎啦!

支持這類聲稱的人,也會說網絡上已經很多照片,只是科學家不去理會!(被害妄想症?) 為什麼科學家不關注這些所謂「證據」?這是因為他們拍的東西都是科學家已經觀察了很很很很很久的東西!例如金星、木星、雲朵、或是大廈、山頂上供飛機導航的燈塔等等,難道我日日夜夜都看著這些東西工作,又要跟你說嗎?兄台,你知道你拍的這顆在天空中會發光、會移動的不是 UFO,是金星嗎?(不要笑,印度軍隊兩年前真的以為金星和木星是中國的間諜飛機) 朋友,你又知道你這張拍的是一朵被夕陽照亮了的雲嗎?因為在雲層的高度,太陽比在地面上看較遲下山。也曾有很多人把科學家使用的天文或氣象氣球誤認為 UFO

Extraordinary claim demands extraordinary evidence. 就算是交通意外這種天天發生的小事,也不是憑一張模糊不清、要召喚梁議員「張相唔好再大啲」就可以了事吧!

然後他們或者會說「你如何證明這相拍的不是 UFO?」OMG, 這跟我說我是上帝,再說「你如何證明我不是上帝?」邏輯有何分別?舉證責任一定是在提出聲稱的那方。

那麼,究竟科學家要看到怎樣的證據才算數?不要把科學家的要求想像得好像離開日常生活很遠似的,其實科學家用的科學方法,都只是正常不過的要求:

一,不止少數幾人看見:如果 UFO 降落在鬧市中心,我第一個舉腳相信。如果我是外星人,飛了幾萬光年、幾經辛苦來到地球,並有能力避開地球上空所有國家的監視衛星,但卻想給人類一個信息之類什麼的,我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很不小心的只是給這些連業餘天文知識也沒有的人看見?我一定降落在市中心,或者發一個電郵給 Stephen Hawking,然後叫不信有 UFO 的地球人幫我的太空船洗廁所!

二,可以重複的觀察:如果 UFO 因為某些原因,不想降落 (別說 UFO 需要什麼特別跑道才能降落,人類都能夠把無人探險車降落到火星上了,回去你的星球找個降落技術好一點的人再回來地球!),那至少也請 UFO 的發現者提供坐標、時間等資料給科學家去驗證吧。如果世界各地的科學家都真的可以憑這些資料剔除所有已知天體的可能性、再證明這是近地物體、然後再知道這並非政府的秘密軍事飛機,我保證這 UFO 的發現者一定名垂千古。什麼?這麼多程序很煩?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就是這樣簡單。我已說過,不單止 UFO 這個議題,包括上面提到的所有偽科學,如果能夠通過「不止少數幾人看見」和「可以重複的觀察」,我 100% 賭丁保證,從此沒有科學家會說這是偽科學。

很多偽科學研究都會 cherry picking:一些在大量統計、眾多研究樣本中只是隨機的 false positive,他們就會只挑這個個案大造文章。如果科學家們根本沒有時間、也許已經廢事回應,他們就會說科學界接受了;可是當科學家真的出來證明他們是錯的,他們就會說到自己的「研究」不受接納,好像被「保守的」「傳統」科學界迫害似的。

其實我這文章已經寫得很溫和,平時我是這樣的:

其實科學家是最容易改變的人,只要一個有力證據就足以令他們 180 度改變看法。很多時候,是那些在腦海中已有既定立場,想證明自己是對的人,才是根本不願改變、不肯接受事實的人。

科學是一門「找錯誤」的專業。科學知識,是靠著不斷發現錯誤、承認錯誤、再去改進錯誤,才成就了我們今天看見的人類文明。

科學,是根據不斷的觀察,不斷地去調整對世界的認知的學問。科學家堅持科學方法並不是「保守」,而是謹慎。相反,某些不斷聲稱科學家思想不開放、覺得科學家不肯相信他們的片面聲稱、科學家不肯接受「其他解釋」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保守。因為他們寧願主觀地相信證據不足的事情,也不願接納透過科學方法得出的客觀結果。

這種「輸打贏要」的態度,在現今香港社會中,大家已經屢見不鮮。我再不厭其煩地在這文章中重複又重複,因為這種態度,就是令科學、甚至整個社會沉淪的原因之一。

延伸閱讀:

2015星座命理拆解》- 思前想後 thinkpsyc.

無知的價值》 – 余海峯

請尊重事實:有些文章,可看,但請別 share》- 余海峯

分道揚鑣的天文學和占星術數

在香港,每當提起「天文」,有時會有人把天文學跟占星術數混淆。

香港流行所謂風水算命、外國也流行星座占卜,其所謂理論之中亦包含一點點統計成分,有些更會所謂的「冷讀術」看起來就像讀心術一樣,其實是捉摸受訪者心理的一種心理技巧。夜空中的星斗,真的會影響我們的一生嗎?

事實上,許多文明的神話故事都來自對於星空的幻想:天上的星星聚在一起,組成各種不同的圖案,加上人類豐富的想像力,古人們虛構出一個個浪漫的神話故事。而我們在香港,經常接觸到「紫微斗數」、「時辰八字」等字眼,其由來始於古代華夏文化的天文學。現代天文學變成一門嚴謹的科學,就和占星術數分道揚鑣了。

人類是好奇的動物。數百萬年前,人類的靈長類先祖在原野樹林間露宿。漫漫長夜,當他們仰望天際,發現無數會閃爍的光點,心中可有問道:「夜裡,我們睡在林間。沒甚麼好做,只有看著星空,看著這些無數在日間看不見的小光點,我們叫它們做星星。星星究竟是甚麼?」

當然,那時候未還有文字,語言亦仍未發展出來,他們不太可能表達出複雜、抽象的概念。但是想必在他們當中,會有一些曾不自覺地、潛意識地問及類似問題。自有史記載以來,人類一直渴望了解斗轉星移的原因和意義,天文學可謂現代科學的起源,星空可能是人類最早探索的地方。另一方面,我們不單只對大自然感到好奇,我們也對自己感到好奇:我們希望了解自己生命的過去、現在、未來。畢竟這比星星更貼近日常生活。而我們唯一不確定的就是未來,因此我們對預知自己的「命運」有很大的渴求。

很多時間,人類對自然和自身的好奇心反映在各種文明的神話裡。面對經驗不能解釋的自然現象時,我們傾向以一些比我們能力更高的「存在」去解釋,這些超越人類能力的存在一般被稱為神、神仙或精靈等等。我們傾向以這些「存在」對世界的干預來解釋各種憑人類經驗未能解釋的現象,人類可以說是害怕無知的動物:我們不知道閃電是甚麼,就說這是神的憤怒;我們不知道滂沱大雨從何而來,就說這是神的哀傷;為甚麼會有火山爆發、大地震、洪水等災難?這是神對人類的懲罰。

我們當中有些人認為這些「存在」是神祕的、無常的、莫測的,是人類所不能了解的。可是,當中也有些人希望得知住這些「存在」的計劃。神的計劃當然寫在天上。因此我們就開始觀察星星、月亮、太陽、行星等天體的運行規律。而天體的運行規律並不簡單。所以人類很早就開始記載天體軌跡。當累積了一定程度的數據後,人類開始嘗試以各式各樣的模型和理論去解釋宇宙如何運行。

我們的祖先們發現了太陽的週日運動造成了日與夜;月亮盈虧週期與女性生理週期相近;潮汐也與月亮的運行有關;太陽的週年運行跟四季更迭、作物收成等關係密切。這一切使人類感覺大自然與自身有著深刻的關聯。我們希望與天體相連結,這使我們感覺不孤單。因此,人類漸漸認為天上的星星也與地球上的生死有關,我們把自己放了在宇宙的中心。我們認為宇宙是為人類而存在的,認為斗轉星移是人類活動的反映。這是何等驕傲、又何等自卑的想法!

天文學家卡爾.薩根 (Carl Sagan) 在他著名的科普 Cosmos 中,曾就占星術數對人類文明的影響有過這樣的討論:

“We today recognize the antiquity of astrology in words disaster, which is Greek for ‘bad star,’ influenza, Italian for (astral) ‘influence’; mazeltov, Hebrew — and, ultimately, Babylonian — for ‘good constellation,’ or the Yiddish word shlamazel, applied to someone plagues by relentless ill-fortune, which again traces to the Babylonian astronomical lexicon. According to Pliny, there were Romans considered sideratio, ‘planet-struck.’ Planets were widely thought to be a direct cause of death. Or consider consider: it means ‘with the planets,’ evidently a prerequisite for serious reflection.”

可見在西方、中東等地的文明對天體的崇拜是普遍的。在中國亦有不少例子,如「天子」就是一例。「替天行道」、「日月可鑒」等成語都顯示中國人相信天體與天空存在明辨是非的智慧。然而,卡爾.薩根用雙生子來說明占星術數的不合理:

“Astrology can be tested by the lives of twins. There are many cases in which one twin is killed in childhood, in a riding accident, say, or struck by lightning, while the other lives to a prosperous old age. Each was born in precisely the same place and within minute of the other. Exactly the same planets were rising at their births. If astrology were valid, how could two such twins have such profoundly different fates?”

我聽過有些人會用相對論裡的雙生子悖論來辯護,但當我嘗試與他們溝通的時候,我發現其實他們根本不理解相對論講的是甚麼。不懂相對論原本沒有問題,問題是我們不應該利用一個自己不理解的概念去為其他概念辯護。

事實上,不是科學專業出身的人可能很難分辨天文科學和占星術數。但重要的是我們應該要有批判思考的習慣,避免盲目相信一些未加舉證的見解,包括我這稿文章,我也希望讀者要自己細心思考。最後有一點我想提到的,是卡爾.薩根指出了古代占星家與現代占星家的異同:

“… Ptolemy [古希臘天文及占星學家] believed not only that behavior patterns were influenced by the planets and the stars but also that questions of stature, complexion, national character and even congenital physical abnormalities were determined by the stars… But modern astrologers have forgotten about the precession of the equinoxes, which Ptolemy understood. They ignore atmospheric refraction, about which Ptolemy wrote. They pay almost no attention to all the moons and planets, asteroids and comets, quasars and pulsars, exploding galaxies, symbiotic stars, cataclysmic variables and X-ray sources that have been discovered since Ptolemy’s time.”

他指出現代越來越多占星家只會找出對自己有利的資料,而對其他大部分不利自己學說的資料卻選擇性失明。卡爾.薩根在書中繼續說:

“Astronomy is a science — the study of the universe as it is. Astrology is a pseudoscience — a claim, in the absence of good evidence, that the other planets affect our everyday lives. In Ptolemy’s time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astronomy and astrology was not clear. Today it is.”

天文學是嚴謹的科學,而占星術數是偽科學,兩者原本同出一轍,在人類理性之中,分道揚鑣。

*本文封面圖片為 17 世紀荷蘭製圖師 Frederik de Wit 所畫的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