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問有何用?

只要你是 Facebook 上癮,基本上每幾天就會見到一個類似的帖:「物理/科學/數學/人文/XX 有什麼用?」

(XX 可隨喜好填充)

作為一個在象牙塔內、可是又不安守本份搞科普的學者,我其實非常支持同學們問這個問題。只不過,我並非同意學問無用。我認為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同學們應該反省到自己的不足。很多時候,當我們覺得某種學問無用,都是因為我們不懂如何去運用。我敢打賭當我們問「學問有何用?」的絕大部分時候,問題並不在學問,而在我們自己的無知。

物理學有何用?數學有何用?化學有何用?我們手上的 iPhone 硬件根據電子學、量子力學的規則運作;Facebook 和一切電腦軟件的運算全依靠數學;你想電池長壽一點嗎?那就必須請教化學家。那麼人文、藝術之類的又有何用?我們以為 YouTube 上的歌曲、電影的劇本由誰人創作?

我指出這些東西,並非要「教訓」學生。畢竟我兩年前還仍是個學生,想自己也無甚資格指教後輩。想當年我亦年輕過,亦曾問過同樣的問題,只是當時沒有人對我當頭棒喝,這些想法都是我自己經年累月所領悟的。現在想來,雖未算後悔,但亦遺憾未能更早些了解自己的不足,早點學習多些對現在教研有幫助的東西。

書到用時方恨少。同學們,學問有無用,從不在於學問本身,而在於學習的人懂不懂得如何去運用,把學到的知識化為技能。當我們懂得如何運用知識時,就會為自己曾經問出如此問題而感到慚愧。這也叫做成長吧。

圖為理論物理學家費曼與他的非洲鼓。來源:加州理工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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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聖節科學

兩年前,我寫過一篇文章討論鬼可不可能在已知物理定律下存在,引起了一點迴響。其中有人讚同我的看法,也有人說我不應以科學去解釋鬼。

鬼存在與否,對作為物理學家的我來說,就如同傳播光線的介質「以太」存在與否的問題。愛因斯坦獨力完成廣義相對論,時至百年後今天仍能以其重力波的預言使諾貝爾獎委員會頒出奬項,舉世無雙。光線的速度是馬克士威電磁波動方程的解——秒速三十萬公里,而相對論則說這個數字永不改變。光以這個速度跟隨與質量互動的時空行進,無需介質。

如果硬要往宇宙塞進一種看不見、與宇宙中所有粒子都沒有交互作用的介質,會違反物理嗎?不會。如果硬要往宇宙塞進一種看不見、與宇宙中所有粒子都沒有交互作用的叫做鬼的「東西」,會違反物理嗎?也不會。

(抱歉,鬼不可能是「能量」,因為質能等價,能量亦可被測量)

有把科學剃刀,專門剃走這種沒有作用、多此一舉的「理論」,而事實上這些「理論」連科學假設的程度也達不到。這就好比我說有種完全透明、不能被任何實驗探知的獨角獸存在,更要求把這種獨角獸加入生物學課本裡。這把剃刀的作用,就是幫助我們分別現實和幻想。

我經常強調科學家並非沒有感情的生物。相反,我認為科學家的感情非常豐富,否則怎麼可能會覺得數學公式很美麗、被邏輯推理結果感動到落淚?我相信大部分科學家與你我一樣,都會被牆上的蛇影嚇到,亦會不敢獨自在夜深裡看鬼片。

對未知事物的恐懼,並加以超越現有知識的解釋,是人類演化的結果。我們不難想像,恐懼黑暗中的幽靈,有助我們遠離可能的危險,有利於物種繁衍。而科學卻告訴我們,哪裡沒有鬼怪,不過卻可能有野獸。兩者分別在於,科學能幫助我們找出解決方法,而怪談則使人不敢前進。

科學,某種程度上來說是違反人性的。正因如此,我們才更應重視科學,因為科學使我們面對自己內心的恐懼。我們恐懼鬼怪、恐懼黑暗、恐懼無知。戰勝害怕鬼怪的心魔,可能只需要勇氣;而戰勝黑暗中的野獸,除了勇氣,你更需要一支火把。

當然,如果你真的發現有鬼,煩請把我的聯絡方法交給他,好讓我的臉書專頁多些來自不同次元的讚之外,也能拍部新人鬼情未了電影,寫篇跨越人鬼界線的論文,屆時獲得諾貝爾獎,一定邀請你來觀禮。

封面圖片:Fermilab/Anatoly Evdikomov

新星新理論

在沒有雲的晚上,抬頭望向夜空,可以看見數不清的星星。夜闌人靜時,又有否想過星空是否永恆不變?

除了一年四季周期改變外,星空的確不是永恆不變的。恆星亦會誕生、會移動、會轉變、會死亡,如果用天文望遠鏡長時間細心觀察,人類在短暫的一生中還是可以看出些端倪。

恆星以組成自身的原子為燃料,靠著把原子熔合在一起而產生能源,這個過程叫做核聚變。可想而知,核反應的燃料總會有用盡的一刻。核燃料用盡後,依據恆星的質量,其死亡方式會有所不同。

如果恆星不太重,死亡後就會變成白矮星。白矮星是密度高的天體,雖然其質量與太陽相當,但大小卻只有地球尺寸。雖然白矮星中心的核反應已經停止,但因為其密度高,表面重力非常強,當有物質被吸積到其表面,就有可能在表面發生核聚變反應。

由於核聚變直接在白矮星的表面釋放能量,白矮星看起來就會突然變得非常光,有時候在地球上也能以肉眼看見。這種天文現象,我們稱之為新星(nova)。

從前,天體物理學家認為新星釋放的光的能量主要來自白矮星表面。然而,來自香港、現於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進行研究的李君樂博士和他的研究團隊最近在《自然天文》期刊(Nature Astronomy)發表的論文,提供了一個更可靠的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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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樂博士使用 Fermi/LAT 觀察的新星 ASASSN-16ma。Credit: Li, K. L., et al. (2017).

他們利用費米伽瑪射線太空望遠鏡大面積望遠鏡(Fermi Gamma-ray Space Telescope/Large Area Telescope, Fermi/LAT)和全天超新星自動搜索(All Sky Automated Survey for SuperNovae, ASAS-SN),分別以伽瑪射線和可見光波段觀察了位於銀河系內的一顆稱為 ASASSN-16ma 的新星。他們發現,這顆新星的可見光亮度變化竟然與伽瑪射線的亮度變化一致。這表示兩者極可能來自同一物理過程。

這就造成了一個難題。根據理論計算,白矮星表面的核反應根本不足以提供能源給如此猛烈的伽瑪射線和可見光。另一方面,ASASSN-16ma 釋放出的可見光亦達到了所謂的超愛丁頓亮度(super-Eddington),即超過了向外的壓力和向內的重力能保持平衡的極限。因此,這顆新星的電磁輻射極不可能來自白矮星表面。

李博士認為,他們觀察到的 ASASSN-16ma 的輻射實際上來自於向外噴出的物質外向流(outflow)裡產生的衝擊波(shock)。新星會突然改變外向流速度,比較快的外向流會追上較慢的外向流,碰撞並產生衝擊波。他們以外向流中的 Hα 發射線的寬度計算出其速度,發現較慢的速度約少於秒速 1100 公里,較快的速度約少於秒速 2200 公里。

李博士的團隊更進行電腦模擬,發現衝擊波釋放能量的應為強子(hadron)而非輕子(lepton)。強子是由夸克組成的粒子,參與強核力,而輕子則是不參與強核力的粒子,例如電子。儘管兩個理論都能解釋測量到的光譜,但輕子理論要求外向流是高度磁化的,可是輕子理論同時預言物質中的磁場是非常微弱的,因此輕子理論就有個矛盾。所以他們認為強子理論比較能合理解釋觀察結果。

這項研究不單提出了一個新的新星輻射模型,解決了新星的超愛丁頓亮度問題,更為新星外向流裡的輻射機制提供了線索。當我們未來探測到越來越多新星,就能為這理論提供更多證據。

封面圖片:新星(中心紅色)與外向流(黃色)。Credit: Bill Saxton, NRAO/AUI/NSF.

延伸閱讀:

“A nova outburst powered by shocks” Li, K. L., et al. 2017, Nature Astronomy 1, 697

密西根州立大學寫的介紹文章

科學與數學-人類對大自然的理解

愛因斯坦:「這個宇宙最不能理解的事,就是它竟然能被理解。」

科學是理解宇宙的方法。沒錯,而我相信科學是理解宇宙最有效的方法。

科學能理解宇宙,這是什麼意思?何謂理解?如果我們想深一層,「理解」的過程是沒有盡頭的。為什麼我們存在?因為有太陽提供能量給地球上的生命。為什麼太陽存在?因為星塵經由萬有引力結合成太陽。為什麼有星塵?因為宇宙誕生時產生了能量和質量。

那麼,為什麼有宇宙?

每種問「為什麼」的過程,都能夠追蹤到宇宙誕生,包括為什麼今天不小心打破了玻璃杯,其終極原因也是宇宙誕生。同樣,問基本粒子的本質是什麼,最後也只能答「因為宇宙誕生就是這樣啊」。

科學家在很久以前,問的是「為什麼(why)」,答案亦普遍停留於「定性(qualitative)」階段。然而,隨著主要由伽利略等人開始的科學革命,科學家漸漸發現使用數學能夠描述自然定律之餘,亦能做出非常精確的預測。其中,以牛頓萬有引力定律推算出彗星重臨時間的哈雷,最為人津津樂道。由17世紀發展以來的現代科學,變成一門精密的「定量(quantitative)」學問。

科學家學會了去問大自然「如何(how)」運作。這比問大自然 why 這樣運作容易回答,因為問大自然 how to 運作的答案可以用數式、數字,加上統計、歸納觀測和實驗數據而得到,並且非常精確。數學(包括統計學在內)不單止是大自然的語言,更是科學家用來理解大自然定律的語言。

在科學中,「理解」就是數學方程式。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接受,數學都是描述和預測自然定律最精確的語言。把我們觀察到的數據歸納,以最少的假設建立一個能夠描述這些數據的數學模型,並對大自然作出預測,就是現今科學家的日常工作。

當然,我們可能不會滿足於問 how。人類是求知慾很強的生物,我們渴望知道 why。這也是很多著名的科學家說過的;很多科學家都說我們應該理解數學背後的物理概念,而非單純滿足於公式和數字。

我們會高興地說:「看!愛因斯坦和費曼等科學家都說過,理解物理公式不代表真正理解物理!」且慢。這個結論下得太快了;快點把你寫滿數式的筆記找回來。可能理解物理公式真的不代表理解物理概念,我不肯定;但我能肯定的是,不理解物理公式,就不可能理解物理概念。

會說出「物理不是數學」的科學家,他們之所以會這樣講,是因為他們已經把物理公式理解得相當透徹。他們達到一個層次、擁有的堅實數學能力讓他們是時候向下一步進發:不用數學而理解物理。不過,這一步,誰也不能保證成功,就連愛因斯坦、費曼等人都不可能保證成功。

每個科學家都知道,能夠不用數學就理解的自然定律少之又少;大部分的情況下,人類對自然定律的最終理解就是那堆數式、符號和數字。

這代表我們理解宇宙的嘗試失敗了嗎?非也。能夠利用數學去描述自然定律,還能得到非常不錯的預測,已經是非常厲害的壯舉。如果我們仔細思考,我們甚至會認為這個壯舉厲害得近乎不可思義。例如在2015年探測到的重力波,竟然是愛因斯坦在100年前發表的高度數學化的重力理論——廣義相對論——的預言。又例如在上世紀發展到今天的量子力學,其預測能力只有越來越精準,百多年來無數個實驗測試它都一一通過了。這些科學成就,無不是建立在科學家對物理公式的徹底理解之上。

我們應該謹記,無論我們對「理解物理定律」的解釋為何,首先都必須理解物理公式。正如做事要由基礎開始,學科學也要由科學定律的根基——數學——開始。當我們可以問 why 的時候,就代表我們已經理解 how 了。

或許有一天,我們所有人都能夠理解宇宙為何如此不可思議。我是這樣希望的。

土星的自白

大家好,我叫做土星。在地球上,有些人叫我做土星。他們認為我代表構成萬物之一的「土」,可是我上面根本沒有泥土啊。另外有些人則叫我做 Saturn,據我的兄弟地球所說,這個字代表他們信奉的農業之神。地球人更創造了一個代表我的符號,看起來就像一把收割用的鐮刀。

我在太陽系裡的第六條軌道上運行幾十億年了。噢,因為太陽系一眾行星兄弟當中,地球最會計時,所以我們說的都是地球年、習慣使用的都是地球人的科學術語。我們在大約五十億年前、太陽誕生後剩下的塵埃之中形成,而我是各個行星兄弟中第二重的。不過,雖然在我的核心裡有岩石和冰,但我的外層都是金屬氫和其他氣體,所以我的平均密度是行星兄弟中最低的,是唯一一個比水密度更低的行星。

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太陽系遠比現在在熱鬧多了。除了我們一眾比較巨大、稱為行星的兄弟之外,還有許多體積較小的岩石碎片,大家一起環繞太陽散步。行星兄弟們的軌道差不多都在同一個平面之上,非常接近正圓形。相反,碎石們的軌道卻有著高得多的離心率,大多都呈非常楕圓的形狀。其中一些會被我們吸引、撞上我們,化作我們的一部分,使我們越來越重。

經過了一斷時間,剩下的碎石越來越少,他們要不是與我們結合了,就是被太陽的引力拋向了無盡的外太空之中。這個過程亦同時慢慢改變了太陽系的質量分布,甚至改變了我們的軌道,使行星兄弟的排位互換了好幾次。我依稀記得自己本來不是排第六的,不過就不太記得我跟哪位兄弟交換過位置了。

經過了幾十億年,突然在幾十萬年之前,地球上的生命演化出人類這個有趣的物種。他們之中的一些人,會使用一種叫做望遠鏡的儀器,窺探遠方的船隻。我本來以為他們只是想看見遠方的朋友,可是他們竟然互相攻擊、自相殘殺,令我覺得很傷心。

有一天,一位叫做伽利略的人類,他非但沒把望遠鏡用在戰爭之中,反而把它指向了天空、指向了行星兄弟們、指向了我。我記得,他每個晚上都會用望遠鏡看看我們,然後在筆記本上繪畫出我們的素描。我很高興,終於有人想把我們看得清楚一點了!不過,他誤以為我的環是我的耳朵,使我被其他兄弟笑了好久呢!

然後,另一個叫做惠更斯的人類,使用一台比較強勁的望遠鏡,終於發現我沒有耳朵,而是有個很漂亮的環。我的環非常、非常薄,然而又非常巨大。我自己也很喜愛這個環,因為我的環其實是由非常多細小的冰塊和石頭構成的。我很喜歡把這些寶石給我的兄弟看,他們都很羨慕我呢!

其實,我並非獨自一個在第六軌道上運行的,我有幾十個小伙伴陪著我。人類把他們稱為衛星,事實上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惠更斯用他的望遠鏡發現了其中一個,把他叫做泰坦。傳說這個名字是神話中的巨人。我把這個名字轉告了他,他似乎也很喜歡這個人類為他起的名字。然後,另一個地球人卡西尼發現了我更多的衛星朋友。他亦發現了我的環其中一條最大的縫隙,聽說人類更用他的名字稱呼這條縫隙呢!

伽利略、惠更斯、卡西尼和其他很多很多地球人,經常都會用望遠鏡看我,繪畫我的畫像。雖然我聽不到他們說的話,但我感覺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可是,我發現原來人類的生命很短暫,相比起我們行星百億年的生命,他們只有短短的幾十年。後來,我再也沒有看到這幾位朋友了,我很掛念他們。

之後,人類發明了更多不同種類、性能更強的望遠鏡,而且更多更多的地球人相繼加入觀看我們的行列。他們當中,有些偶然才會看看我、有些則每晚都會觀察我。人類好像把這些專門研究我和其他行星的人稱為行星天文學家,雖然我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我很高興能夠認識到越來越多的朋友。這些人都很熱愛天文、熱愛科學和大自然,不像之前的那麼暴戾,動不動就互相攻擊。天文學家們對我的研究有時會互相矛盾,以致引起爭論,但他們都總是互相尊重,就像我們一眾行星、衛星朋友一樣。

突然,有一天,從地球飛來了一架太空飛船,上面設有很多探測儀器和相機。原來這是人類派來研究我和我的環以及衛星朋友的太空探測器,他們更把他叫做卡西尼號!我彷彿再次遇見我的老朋友,而且更是近距離與他相聚,讓我開心得好久一段時間都睡不著呢!卡西尼號亦非隻身前來,惠更斯號附在他身上一起前來與我們見面,不久之後惠更斯號就降落到泰坦上了。

卡西尼號環繞我運行了十多年了。他為我拍了非常多漂亮的照片,傳送返回地球,讓更多人類看見我的真正面貌。聽說當中有很多人類的小孩,因為看見了我的照片,長大後成為了天文學家。我覺得很開心,他們都是有好奇心的人,是我的好朋友。噢,我忘了說,這幅照片就是卡西尼號為我拍的,你們覺得好看嗎?

不過,卡西尼號很快就又要和我說再見了。他的能源已經用得七七八八,快支持不住了。可是,他仍希望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口氣,飛近我的環、飛近我,把盡可能多的我的資訊傳回地球、傳給那些有好奇心的人類天文學家。卡西尼號告訴我,他已經調整好軌道,準備完成他最後的任務,最後五次非常接近地環繞我飛行,然後落入我的大氣之中。

在他收集我的大氣數據,並即時傳回地球的時候,我的大氣卻會把他慢慢地壓垮,直到他粉身碎骨,與我合為一體。我很敬佩他的勇氣,為了把我更多的科學知識教會人類而犧牲。再見了,卡西尼號,我的朋友。

在我之中,還有很多是人類所不知道的。我期望人類不要放棄探索太空、不要忘記好奇心。我期望,在不久的未來,會有另一位來自地球的朋友,飛來土星環的基地探望我。

科幻是科學的翅膀

科幻的意義

有人指控我「不尊重科幻作品」。我尊重他們發表意見的權利,亦欣賞他們對科幻作品的熱誠。我相信,這種熱情亦是推動好奇心的源動力。而我同時認為,如同《進擊的巨人》這樣好的科幻作品,是能夠激起人們思考科學、社會問題,再應用於我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之中的。

我希望藉著有趣的動漫題目,吸引各位思考科學原理。這當然就不是說我要破壞原作者的創作。誰不知道在作品當中,作者就是神、就是物理定律?我們會不會把科普文中提到的科學問題傳給作者叫他修改作品?不會,因為我們明白探討的題目是「如果在我們這個世界打出一記認真拳/打出龜派氣功/變身成為巨人,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就如同從前科學仍未發達的時候,登陸月球被視為幻想。有小說作家幻想登上月球,我們不會去攻擊他「不科學」,而是把這個幻想當成思考科學問題的機會,改善我們的科學技術。想必有些人曾經思考過「如果我們真的能夠飛上月球,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最終,岩士唐踏出了人類的一大步。幻想,成了真實。

科幻絕不應只幻不科。其實,我自己也是《進》的粉絲。吸引我的,除是了那些刺激的戰鬥場面外,也是那些叫人反思現實的情節。高牆和巨人,都一一暗喻了許多發生在我們身邊的社會問題。我們會把作品中對社會的描寫化作現實的反思,為什麼我們不能把作品中的科幻化作現實科學的思考?這樣,科幻才能成就科學。

我相信,這就是科幻的意義。

如果在我們的世界裡  巨人究竟可以有多重?

最後,就讓我們看看巨人究竟有多重。在我們的世界中,以現在人類對大自然的科學知識,我們沒有辦法進行高維度的物質傳送。因此就必須要憑空產生出額外的物質,無可避免地用到愛因思坦的質能互換定律 E=mc2。可是,這又會引起另一個問題:產生質量的能量太過龐大。

作者亦有想過這個問題。漫畫之中,曾明示過「巨人比想像中輕」。因此,我們就來假設在完全沒有用到 E=mc2 之下,巨人究竟會有多重。所以今次我們就不是假設密度不變,而是質量不變。跟上次一樣,我們只要使用密度=質量/體積,就能夠計算出各種巨人的密度。

對於一個 3 米級的巨人,其體積是一個 1.7 米高的人類的 5.5 倍。如果要維持質量不變,那麼 3 米級巨人的密度就是人類的 1/5.5=0.18,即是只有人類的 18%。以人類平均密度大約為 0.95 g/cc 去計算(g/cc 即是每平方厘米克),3 米級巨人的密度就是每平方米 0.17 g/cc。順帶一提,海平面一個大氣壓力下、室溫的水的密度是 1 g/cc,這就是為什麼人體是會浮在水面上的原因。而巨人受到的浮力就更加強了,想潛水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圖
假設身體重量不變,人型生物身高(橫軸,米)與密度(縱軸,g/cc)關係。

那麼 15 米級的巨人呢?體積是人類的 687 倍,密度是人類的 0.1%,即是 0.0014 g/cc。在海平面室溫的大氣密度是 0.0012 g/cc,所以 15 米級巨人的密度原來跟空氣差不多,被其打中應該就像颱風時站在街上的感覺吧⋯⋯

最後,當然少不了大家最關心的超大型巨人了。體積是人類的 44,000 倍,密度就只有人類的 0.0022%,即 0.00002 g/cc。這不就是只有大氣密度的 1.8% 嘛⋯⋯這樣的話,如果超大型巨人真的出現,我們頂多也只會看見一團非常輕薄的肉色氣團,被打中也是不會有什麼感覺的。而且,因為其比空氣密度更低,所以會慢慢升上天空,很恐怖的說⋯⋯哇,什麼時候變成鬼故事了?

科幻是科學的翅膀

其實,很多科學家也是科幻故事、漫畫、小說等的粉絲。如我上述,欣賞科幻作品和思考科學問題並非對立。科幻作品是科學進展的翅膀,驅動著人類對大自然的好奇心帶領人類飛上月球、飛到宇宙深處。

《進擊的巨人》故事重點根本就不是巨人變身,而是想透過人類打巨人去說一些道理。所以,這篇文章寫的只是無聊自娛的計算,就讓故事中的巨人繼續橫行吧。

重力波GW170104再證愛因斯坦理論正確

才剛寫好一篇關於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的文章,美國的激光干涉重力波天文台(LIGO)又再發表論文,宣佈第三次探測到來自雙黑洞結合產生的重力波 GW170104。論文通過同儕審查,刊登在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重力波是極大質量扭曲時空而產生的時空漣漪。根據廣義相對論,質量會令時空彎曲,這就是萬有引力的成因。如果極大質量以特定方式運動,其扭曲時空的效果就會形成波動,把能量以光速向外輻射開去。

與前兩次重力波 GW150914 和 GW151226 一樣,這次探測到的重力波來自雙黑洞結合系統,命名為 GW170104。兩個黑洞的質量分別為 31 和 19 太陽質量,它們互相環繞運動,越轉越快,最終碰撞結合成一個 49 太陽質量的黑洞。在此過程中,相等於約兩個太陽質量的能量的重力波會向四面八方輻射,比任何時刻宇宙中所有星系和恆星輻射的能量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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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射線望遠鏡發現的黑洞大小(紫色)和 LIGO 發現的黑洞大小(藍色)。Image courtesy of LIGO/Caltech/MIT/Sonoma State (Aurore Simonnet).

然而,比起 GW150914 和 GW151226,GW170104 的雙黑洞來自 30 億光年以外,是 GW150914 和 GW151226 距離的兩倍以上。而且,這次結合得出的黑洞質量正好介乎前兩次的數值之間,使物理學家確認 20 倍太陽質量的黑洞族群確實存在。在 LIGO 探測到重力波之前,根據 X 射線望遠鏡的觀測,我們從未發現過 20 倍或以上太陽質量的恆星質量黑洞(stellar-mass black hole)。

隨著 2018 年歐洲的 Virgo 探測器將開始運作、而且 LIGO 將再次升級,探測重力波的靈敏度將會再次提高。屆時,科學家或許能夠探測到期待已久、來自中子星雙星系統或中子星-黑洞系統的重力波。物理學家預測,涉及中子星的結合事件除了重力波外,亦會釋放出高能量的電磁輻射如 X 射線和伽瑪射線,稱為伽瑪射線暴。同時探測到來自同一系統的重力波和電磁波,可以提高探測的可信性外,也能幫助天體物理學家分辨各種星體模型,有助了解這些極端星體的物理和演化。

GW170104 還告訴了我們很多訊息。例如,這次結合的兩個黑洞,至少有一個的自轉並非與它們互繞的平面方向相同。換句話說,至少其中一個黑洞的自轉軸是傾斜了的,就好像地球的自轉與公轉平面之間有個夾角一樣。這個發現,顯示兩個黑洞可能並非於同一雙星系統中誕生,而是在誕生後才互相捕捉,形成雙黑洞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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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W170104 的探測數據(灰色)、其小波分析結果(橙色)和雙黑洞電腦模擬結果(藍色)。上下分別為位於 Hanford, Washington 和 Livingston, Louisiana 兩座 LIGO 天文台的訊號。Abbott et al. (2017).

另外,研究員亦確認了愛因斯坦的重力波預言準備無誤。重力波與電磁波不同,不會發生色散現象。色散其實就是光線穿過介質後分開成各種顏色的現象,就如太陽光穿過雨後的水珠形成彩虹一樣。LIGO 沒有發現任何重力波發生色散的證據,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又再下一城。

美國的 LIGO 團隊與歐洲的 Virgo 團隊合作,迄今已經探測到三個重力波和一個低可信性的疑似重力波。這兩個研究團隊人數過千,成員來自全球各地,也包括來自香港的研究員。作為研究伽瑪射線暴的天體物理學家,我期待探測到伴隨伽瑪射線暴的重力波,這將會是人類科學文明的極重要里程碑。

封面圖片:畫家想像的 GW170104 雙黑洞系統,圖中黑洞的自轉軸與互繞平面方向不同。Image courtesy of LIGO/Caltech/MIT/Sonoma State (Aurore Simonnet).

延伸閲讀:

LIGO 論文:Abbott et al., “GW170104: Observation of a 50-Solar-Mass Binary Black Hole Coalescence at Redshift 0.2”, Phys. Rev. Lett. 118, 221101

LIGO 官方新聞稿:GW170104 Press Release LIGO Detects Gravitational Waves for Third Time Results confirm new population of black holes

我以往關於重力波的文章:
重力波:愛因斯坦的最後預言 (上)
重力波:愛因斯坦的最後預言 (中)
重力波:愛因斯坦的最後預言 (下)
銀河消息:人類首次聆聽重力波
愛因斯坦教授 你是正確的
重力波:2016年邵逸夫天文學奬